摘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庄子·天道》

老人街-乌贼派

从东山口地铁站出来,要经过一条“琉璃路”才能到达单位。砖块斑斓且光滑,有助减轻路面对我鞋底的摩擦力,恰好提高我奔去单位的速度。街道两侧有很多早餐店,基本上都是速食的包点类。除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花枝招展的学生们,更多的是悠然自得的老人家。他们习惯早起早餐早锻炼,凭出来典个脸透露自己的延年益寿,让街坊邻里知道我还活着,且腿脚灵便过得潇潇洒洒。如此,东山这边的一个小小菜市场,因长者们的汹涌,让原本年轻人无暇顾及的地带在上午也喧哗起来。而我在快马加鞭地奔向单位时,就必须顾及藏不住的气焰是否炽伤街道旁的古稀,因为,我早已不再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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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这东西,恐怕也真为青年所不耐的”。

退休人员总会无意间向后生们发起挑衅。他们喜爱在高峰时段感受青春气息,同坐一部公交,同挤一趟地铁,同进一道电梯。他们行动缓慢,喜欢站在我的座位前,立在屏蔽门前,或并排在电梯上。或许前进的道路总有些曲折,退休老人会用身体给我考验,并投以轻蔑嫌弃的眼神对我表示鼓励。怨不得,我若迟到,只恨我出门太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亦不可因自己利益受损不悦而去剥夺他们自由出行的权利。

东山街道近乎是老人家们的乐园,退休人员集结号在这里响起。下棋购物喝茶吃饭聊天,既无养老院的清规戒律,亦少了家务事的胼手胝足,多了闲暇的茶余饭后,也添加了常青树夕阳红的情谊相伴。你的子孙出国游玩,我的孩童成绩优良,不在乎你是否听得进去,反正我说了便能多砌几公尺的自豪。

许多兼职或全职人员在这里派单,但不曾放予我手上。受到他们关注的,基本上是长者。我揣摩是一些医疗保健类或购房置业类的广告宣传单张。

与因小孩就学而关注学位房一样,他们推荐给长者的购买养老公寓广告中,卖点也是如何高级的养老配套设施。

依照我的经验,许多长者不愿意与外地人接触,甚至来电是陌生号码也不会接听,在羊城,如果你是讲国语的,基本被套上了骗子、捞佬(穗方言,与普通话土鳖差不多意思,特指说国语的人)的帽子。大抵是因为道听途说多了许多长者被诈骗巨款,折了棺材本的案件,故长者们大多对传单授纸搭讪者多是横眉冷对嗤之以鼻不予理睬。

营销书畅销诚然也不是虚报的,这些派单员对付戒备心高筑的长者们依旧有策略。倘若他们采取甜头政策,备些文具、纸巾、洗洁精等物资,长者们不期而来,且辐射式扩散,召开更多老伙伴来获取优惠。他们有序或无序地围住派单员,嘴里说着“快招呼我”般的话语。市场经济不会让馅饼从天而降,所以不乏见到电视报纸上有老人被骗自杀的新闻,“是药三分毒”,推销员总能抓住老人们看重健康的焦点,去病弃疾延年益寿用食物当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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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省城常可感受到执政者对长者的尊重。不必说免费的出行,连退休金也是异常丰厚的。而我却在此面有愠色,所以我每月无偿地自主地为长者们上供社会养老保险金。如此,我在工作时面对杯水车薪总渴望自己迅速老化,过了花甲的临界点,凭借退休金过日子后,恣意游山玩水,尽情挥金如土,整个世界似乎都是我的了。一是我毋需再缴纳于我负担的养老保险金,一是我亦可反客为主,尝尝纳税人权利带来的美好生活。

可届时,比成就比财富比爱好也比不过比长寿。生命诚可贵,老人到了一定年纪,对自己的健康在乎是超乎我想象的,难怪历史上的帝王将相都费劲寻找长生不老药。我见过他们在体检时表现的迫切,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后,陆续几个月都有均有老人来电或登门造访询问体检结果。他们的眼里唱的都是同一首歌,向天再借五百年。或许如我辈般为社会时代所遗弃折磨的人,不能体会他们的幸福和快乐,所以长寿暂时不为我所欲求也。如触犯了他们,他们亦可与你生死相博,毕竟人生已经如此,大可破罐子破摔。

知恩图报是许多长辈对我们的教导,但对象仅局限于晚辈对长辈。而长者几乎全然不知尊重,更难言体谅晚辈。许多人,囊括我,常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给无需买票的长者让座,却换不来一句致谢。有人常说总遇到长者们在公共交通上要求别人让座的情形,是老人们的道德绑架,理所当然地谋划私利,乃坏人变老。老人或是糊涂,或是自私,岁月带去了他们的理性,筛选遗留下来的却是这类唯我独尊的价值观,“年纪大又成为一种罪状了,叫作‘倚老卖老’。其实呢,罪是并不在‘老’,而在于‘卖’的,假使他在叉麻酱,念弥陀,一字不写,就决不会惹青年作家的口诛笔伐”。任一类群体终究是时代的产物,他们的存在或是社会的要求,合情理但并不一定讲道理。对于一些年少气盛的青年键盘手而言,这就岂有此理了。“圣诞老人”的观念没有进入适龄教育行列,榜样的树立在老年人身也是缘木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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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中,羊城的老年人会很早在银行门前排队,一般是为了“打簿”——将每个月的收入在存折本子上打印出来。有的还会再排队取号在办事窗口把账户上的钱取出来,“眼见为实”,虚拟的电子数据不如实实在在到手的纸张。许多在银行当柜员的友人告诉我,他们总会建议老人们用卡到柜员机查或自助打本机上自行打印,那样方便你我他。但老人们总会推搪:就你帮我打印吧!那些我不会用。这亦是情理之中,老人们活了这么多年,一是不会有错误的判断,二是不能接受新事物。

单位时有老人会电话频频或登门造访,询问为何工资仍未到账或者本月所发变动。举着存折,如同执着领袖语录,指着某一栏仿佛银光万丈,有的甚至会为政策变动引起的薪酬变化争得脸红耳赤,强聒不舍。若遇上两名相识的退休工友不约而至,更是如获至宝,一炮双响,一时间办公室内人声鼎沸,如临市场。

时而朋友圈里突发的跟风转发,于我看来,跟中年人长辈们热衷的内幕曝光、养生、辟谣、晒日常一样,年轻的一辈也善于用廉价买取自己的善良感性睿智,反正转一下不吃亏,转一下不上当,而且大家都转,就算真的有问题了,追究的也一定不只是我。

中年人有其独特的交际圈,在社交软件上彰显了他们对健康、金钱、教育的不自主性。他们仅仅是转发,并没添加一字己见,缺乏理性客观的质疑分析仍是促使美国总统每年震惊好几次的道具箱。与之相仿,老年人也有宣言“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共性,他们有丰富的生存经验,足以作给别人评头论足的资本。

年纪更大一些的老人,大脑跟不上数码产品的更新,膝盖受不了广场舞的摇摆,手指提不起砌长城的牌子,甚至对着晚辈,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循循善诱。身体弱了,爱好便成了奢望。他们忙于工作的子女担心他们外出时会发生意外,总让他们在家里呆着,时而购买些昂贵的保健品,弥补自己缺失的孝心。可我总能发现一些长者将电视开得大声,他们没意识到扰邻,但愿热闹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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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假,我回到老家。随着长辈到宗祠上香,而宗祠所在的街道,是一条石板路,两侧均是平房。平房多,然而只有春节这种非回乡不可的时间才有人气。门口常探出一两个银发,一双双黑白相间的眸子刺得路过的人好不自在。

年轻人流失,祖屋里就仅剩一些不愿或不易被潮流所接纳的老人。这些人逐渐归老后,整个街道社区愈发冷清。留守的老人守着宗祠,以供香火不断,可只有这辈驼背银发的人承祀,等待的只有消逝。却不知若干年后,这种旧房老街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复苏。

“离乡也要,出门也要,何处宗风香火?”如今我已几乎不可能再回去继承这种习俗。它在荣于祖先,誉于前事的乡镇,逐渐磨灭。同龄人或称之为陋习,极为厌倦。我常跟友人解释,不同时期接受的教育不同,信任的东西也不同。从小熏陶先辈们的是对不可抗力的迷信、对传统文化的继承;而我们却受到科学文化的传授,对觉得存在道理的学问也抱有不可动摇的坚持。如同春秋战国或是民国初期,时代的更替最能引发文化的碰撞。而类似的碰撞也会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小范围持续。长辈们所持有的,那些很多后辈嗤之以鼻的“老顽固老思想”,若细分析之,或许有其在历史上存在的理据。

城里老人们养老的日子固是无聊赖。大多身体硬朗的,“上岗”作孙儿保姆;身体衰弱的,便是无可奈何地与时间赛跑。保鲜纸可以保鲜肉器官,却不能保鲜组织,色斑皱纹白发不期而遇地爬上他们躯体上。无与为乐者,因老人家的朋友只能作减法,价值观不同的后辈听不懂自己“过时”的“历史”和“道理”,只能变得暴躁或沉默,主动或被动等待自己撒手人寰。死神派的叫号纸不久将轮到自己,焦虑估计早已成了顺其自然。

大概养老是个属于几十年后我们的话题,在我们这辈人价值观的影响下,到时的旅游、再婚、自杀、医疗、沟通将会比现在的存在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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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聊发老夫狂,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待到以长寿得瑟的时日,可能也早已不去埋怨风湿膏的味道了。此致,愿为长者续命一秒,时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