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些年我在外涉足的餐饮店颇多,但有些东西不能忘却,像一碗咸茶,一碗糯米饭,一碗粥。抑或不是每个人欣赏的味道,尴尬的我始终独自怀抱这些片段。

小食-乌贼派

咸茶至于海丰人,宛若功夫茶之于潮汕人。在城区,每家每户都会在宅中购置咸茶的几件套:茶槌、牙钵、油麻(芝麻)、地豆(花生)、炒米、茶叶等。

那需要一套工序。一般家庭妇女会双腿夹住一个陶制篮球般大内壁附有渔网小格的擂钵,抓一把不论等次的绿茶叶放入钵内,握一根半米长的木制茶槌,频频舂捣、旋转。边擂边不断地给牙钵内添些油麻、地豆仁甚至草药。待搅动研磨至末蓉碎泥,加入热水并放粗盐(现多以盐粉代替)调味,或按个人口味添加适当的薄荷。舀至碗中,撒上地豆仁及炒米,有的还会添加指甲般大带软壳的小虾米。

如是便成了一碗咸茶,家庭妇女们习惯在上午做完家务后以之解渴或闲谈,邻里之间相互串门,每有客临,便欣然擂茶。通常喝完这一碗还有下一碗,喝完下一碗,还有三碗。热情的主人会不断地为你添茶,在你在喝第一碗时已经准备好第二碗,随时可往你碗中添。待到茶尽钵空,可往钵中茶渣加水添盐再战一轮。即便是已经喝得腹大便便,好客的主人仍会继续甘(勉强、劝的意思)客人再来一碗。于是乎擂出了风俗,扼出了水平,甘出了人情。咸茶固然没潮汕功夫茶般讲究洗杯及品茶,与之相比,主体更是在重男轻女的地区里较为弱势的家庭妇女。砑钵里刚加了水变得灰绿的茶面,倒映着跟波纹一同荡漾的人的脸。七大姑八大姨爱谈家常,咸茶成了载体,举着一支箸(喝咸茶时每人配一支筷子)在空气中比划着圈子里的恩爱情仇,新晋的媳妇儿也在逐渐锻炼秒杀媒体的传播速度和戏剧作家的想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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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咸茶并无兴趣可言,应是觉其味道及无可乐之酸甜又无奶茶之香醇。在家时,母亲每天早上扼咸茶时,总会招呼我来一碗,我却婉拒。可每逢我至友人邝若愚家中,其母总会以茶相待,她的咸茶多会添加苦刺芯(一种甘而微苦的叶子),多时我认为,劝茶就是混社会,劝茶就如敬一支烟,所以我从不知谢绝,只得茶来腹挡,如是总是一口气喝下五六碗,碗碗没想到。而这个秘密我一直没有说,故如今若愚的母亲人以为我是一个无咸茶喝会不欢,喝咸茶少就不悦的后生仔。

咸茶在日常只充当“解渴茶”,就如游戏里的大众脸,永远打不完。真正能充当首脑的是它的进阶版——菜茶。

依然是牙钵和地豆炒米油麻茶,却奢侈地添加了大量配料:就地取材的菜茶融合了当地最乡土的食材,鱿鱼干、虾干、猪肉、腊肠、眉豆、赤豆、粉丝、鲽脯煳(比目鱼干粉)……将各种食材分别炒熟,再混合一起过锅和匀,海边人的味道由此渗透出来。新鲜的青菜迎合了时令,保持了脆爽的口感,也让菜茶的营养均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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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智厚实的海丰人知道,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掌勺,多一种食材,少一种佐料,孕育出的菜茶,味道也是截然不同的。凭借对美食本能的直觉,每年元宵或婚庆丧事,海丰人都会炒一大鼎(窝)菜茶,置于桌上。简单的调味佐料,无疑是来自于大自然的馈赠,让这一具具鲜香的荤菜更富有。散发质朴的肉香和焦黄的色泽的鲽脯煳的参与,给整份菜茶点缀了独特的香味。与此同时,坐在客厅的客人们也在默默等待着食物的完工:端递、迎接、张嘴、吮唆、起筷、扒食,咀嚼主人家用普通食材和点滴心思精良炮制的非主食的。食客知道,自己的食囊不仅仅是一两碗的容量,连连回顾着案台上未被添置到碗中的菜和肉,要以最快的速度对菜茶进行细心的品尝,囫囵吞枣式地大快朵颐,默许盛情难却的主人为自己添茶加菜。从小众日常的烹饪到群体节日的狂欢盛宴,从烹调方法的演变到人生命运的流转,海丰人这款食物算是一枝独秀的奇葩,从来不曾因忙碌停歇。愈是忙碌,愈是要大家都能享用。如今食客们口腔内分泌出来的唾液,就是主妇们制作菜茶时流下的辛勤汗水。

高中,我们众多同学常在元宵前后被邀请到友人刘店长家作客吃菜茶,此时的菜茶已全然不用茶了——煮了猪骨汤替代,加上炒好的各种素材,一般我都能吃三碗。而元宵前后的菜茶又唤作“丁茶”,兆示着喝了的人今年会交上好事,添丁发财。可我吃了多年,未见喜庆,反正肚皮都豁出去了,吃出的更多是餐具。在刘店长的家里吃菜茶时,总会被店长推荐,打起了麻将,技不如人的我并没有成为最大的输家,毕竟那时的我有厚实的脸皮,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近几年,其他友人也会招呼我至其家同饮菜茶求来年幸运,可我总是无暇前往,更甚,是尴尬于对方问起自己近况时不知如何应对。而刘店长家的麻将,更是许久未去触碰。

夜间在城区二马路的菜茶摊随处可见,他们也是用味精香菜汤代替茶的。在这座三线城市,我很少购买这样的一碗来解馋,这样的食物是无法填补人贫血的灵魂和空虚的胃袋的。当然菜茶摊不会只经营一种,他们还销售糯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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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饭有甜和咸之分。甜糯米饭是在煮熟的糯米饭上撒上花生,夹上几片叉烧,再铺上细砂白糖;而咸的糯米饭区别不大,只是多了一些萝卜干并淋上特制的酱汁。我高中在校住宿时常会外出买糯米饭或扁实(馄饨),当然舍友不会埋没你的附带技能,一次你就得捎七八份归去。实然带糯米饭有个难处,有时会忘记问舍友吃咸的还是甜的,或者舍友忘记提醒,又可能自己走在路上忘记舍友要求。所以偶尔到了摊前,老板问到欲甜欲咸时难下决定,干脆一半甜一半咸,让舍友可以享受到一种价钱两种口味。

那般简洁而不简单的糯米饭,跟其他地区的八宝糯米饭相比,虽无丰富的配料,也无复杂的煮法,却有独特的味觉反射。它绕舌三匝,有时却在口腔中咀嚼到成酱化水末亦不愿下咽,因为不知味蕾能否再尝到如此美味之物,吞下去马上就会后悔不能品尝多一秒。今年寒假回家与友人叙旧,又到二马路吃了一份,时隔多年,虽然价格是涨了几倍,但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我更怀念的,是在城区渔村做的粥。下了晚自修,从校门出来往右,在第一个路口右拐走到尽头,便可见一片夜市。吃粥的是一间很普通的店,没有招牌,没有浮夸大气的装潢,甚至餐具亦显得破旧;也没有年轻貌美的侍应,只有熟悉的食客和忙的不可开交的厨师兼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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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君第一次带我到那里是在高一。

当时四元的价格是我所惊叹的,凭之可以吃到一份有麻鱼肉、虾肉、鸡肉、鲜鱿、鱼皮饺、猪心等生滚的粥。我不吃鱼,所以每次去都会跟店员吩咐不要加鱼肉,当然他们会在选材时为我多添加其他肉类。那个碗儿的体积,约莫半个足球大小。店员端上撒上鲽脯煳的大碗上来,我便执起调羹,也不顾每次舌头被烫麻,趁着热贪婪地将碗中的佳肴送入口中。由于舌头的娇嫩,对于喂进来的热粥又爱又恨,调羹刚碰到舌尖却又缩回去,又端起调羹于面前,用嘴吹一吹,而后又将勺子探进嘴巴。高温下,粥已成糊状无需咀嚼,配料肉类被牙齿咬动后触及舌苔,传送到脑袋中枢神经的信息仿佛能颠倒整个小宇宙。食物的味道往往有着连接味蕾记忆的脉络,幼年时父亲出差回家亦会带回一些夜粥,在我上了小学就未曾回味,直到高中却又有幸与之不期而遇,与暗恋多时的人邂逅于避雨的屋檐下的感觉应与之相仿。

时过境迁。高考后便没在到渔村吃粥了。年前与辉君在渔村经过时,那里已不复热闹。早些年,渔村那边发生了一些警民纠纷,听辉君说很多店都不再经营。距今也有半年,不知那边是否再次辉煌。现在我时常会忆起这家店,不禁舌畔生津,犹有鲜味缭绕,只觉得神往不止,便想起那些晚上,身边不远处响起的客人或店员的招呼或下单声,还有我那被烫到发麻几天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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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在外涉足的餐饮店颇多,从街边小摊到高档酒店,从风味小吃到特色大餐,很多已然随着排泄远离我的身体或记忆。但也有些东西不能忘却,像一碗咸茶,一碗糯米饭,一碗粥。抑或不是每个人欣赏的味道,尴尬的我始终独自怀抱这些片段,但社会总说我太过忧郁。进食的自私是大家都默许的,很多人都会迁就身边有特定饮食习惯的人。想与不想不给予随意说的权限,看他人拥抱美味,谈笑自若,忍受着预期的伤心。

照片来源:刘彬涛